《礼记》解读 《论语》故事

《论语》中的故事(39)

第四章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这一章有二个问题需要理清,1、子夏向孔子请教的是什么?他是问这三句诗是什么意思,还是问这三句话隐含了什么意思?2、子夏说的“礼后乎”又是什么意思?

 

1)

子夏请教孔子的三句诗源自《诗经·卫风·硕人》,是卫人赞美卫庄公夫人的诗歌,现存的诗歌如下(“素以为绚兮”一句已佚):

硕人其颀,衣锦褧(jiong)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幩镳镳,翟茀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全诗分四章,第一章特别强调了庄姜尊贵的身份:齐国国君的女儿,他的哥哥是太子,说明他是国君正妻所生,她的姐妹嫁的也都是贵人;第二章描写了庄姜的容貌,用七句二十八个字,勾画出了一个女子风华绝代的形象,中国语言之妙实在难以形容,如同大写意的画,尽凭个人的思想随着文字驰骋;第三、四章描写这个庄姜的品行和人们对她的喜爱。

古人对诗的研究大体可以分为两种情况,一是诗的原文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二是可以延伸出什么,人们可以通过它来表达什么,后一种多是在充分了解前一种的基础上,临场发挥,需要的时候即兴吟咏,以表达自己的思想。

从子夏问孔子的话来看,当是在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什么意思。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就原文的内容来看,这几句话并不难于理解,即便放在今天没有古文基础的人眼里,也可一目了然,何况是孔子的高足子夏呢?子夏到底在向孔子请教什么? 

 

2)

孔子曾经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男女”指性,性是人的基本欲望;又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庄姜是卫庄公的夫人,现在人们这样大加赞赏她,难道仅仅是从美学的角度去欣赏一位巧笑嫣然的女子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呢?

面对子夏的质疑,孔子淡定地说:绘事后素。

绘事后素有两种说法,一种说它是古代的一种绘画技法,先用五彩在底子上着色,然后再用素色勾勒轮廓。另一种是说“绘事后素”指先打底子,后着色,即:绘事后于素。

后一种解释比较好理解,小时候上图画课,全这么干,前一种就不大好理解了,我不懂绘画,不知道中国画法中是否有这一种技法,即便没有也没关系,也许是已经失传的一种技法。但无论怎么说,从描写女子神态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到“绘事后素”的思想跨度也太大了一些,而且从我们现在掌握的资料来看,没听说子夏和孔子还有绘画的偏好,怎么忽然就从谈女人的诗歌上一下子就转到绘画上了呢?

 

看到这一章,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个故事,那年我大约不到十岁,捉了一对正在交尾的蚂蚱,抱着一种很恶作剧的心态去请教一位老先生:它们在干吗?老先生瞥了一眼我手里的蚂蚱,说:交配。

这下轮到我傻眼了,交配这两个字眼儿现在看来挺普通,但对几十年前一个农村的孩子来讲,却有些高深莫测。

“绘事后素”可能是孔子对子夏打马虎眼的一种手法,子夏当然也未必非要追问出一个结果来,所以当他听到老师说“绘事后素”的时候,却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礼后乎?

“礼后乎”涉及到当时人们经常探讨的一个话题:文与质的问题。

 

3)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颜渊篇)

卫国大夫棘成子曾经与子贡一起探讨有关质与文的问题,《论语》记载了他们谈话中的两句,分别代表二人各自的观点。

棘成子:君子只有质就好了嘛,要文做什么呢?

子贡: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可惜呀,先生关于君子的论断。质重要,文也同等重要。就像犬羊的皮与虎豹的皮一样,如果去掉了它们上面的文采,谁能分得清究竟是犬羊的皮还是虎豹的皮呢?

翻译是非常简单的,问题是棘成子和子贡说的质与文究竟是指什么?只有搞清楚这个问题,才能搞清楚他们讲话的意义。

 

质:人的本性。文:人们所持的礼。关于文与礼的关系,八佾篇的另外一章可以做个见证: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这句话的意思是周朝的制度承自夏、商,又有所改进发展,呈现出了繁盛之貌。文在此指周的典章文物,即制度。 

棘成子认为,作为君子与一般人是有些差别的,他们的本质要优于一般人,他大概有些血统论的思想,所以他说“质而已矣”,作为君子来讲,只要本质好就行了。

子贡不这么看,他认为,本质好只是一方面,还必须有礼乐的节制,礼就是君子身上的纹饰。为了将子贡的观点看得更为清楚,我们将话题扯得更开一些。

一个人失去亲人,心里痛苦,他想表达出来,如果按照“质而已”的做法他就可以使劲哭,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哭得死去活来、天昏地暗都没有关系。

但是站在礼乐文化的角度却不这么看,它认为人们哭哀应该有节,应该有个让大家都能做到的标准,只有这样人们才能遵从它。对失去亲人的人来讲,礼是既能让自己充分表达哀痛,又不至于过分损伤自己身体的法宝,所谓“节哀顺变”是也。像乐春子正和曾子那样故意几天不吃不喝,是不对的,属于“相高以毁瘠,是奸人之道也,非礼义之文也,非孝子之情也”(荀子语)。

野,在古代是地域的分界,以城为中心向外扩展,分别是城外为郭(外城),郭外为郊,郊外为牧,牧外为野,野外为林,林外为坰。

在周之初,处于野地的人多是原居民,他们秉承着自己原有的比较质朴的、原生态的礼节,还没有受周文化的熏染,故以野比喻那些失于礼的行为。

史,最初指史官,这部分人的工作是占卜、记录国家发生的各种事件,掌典章文书。无论是占卜还是记史,都需要对典章制度非常熟悉才行,否则就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下笔了。正因为这部分人对于礼非常了解,所以有些会秉持得过了头,到了虚的地步。老百姓经常说文人虚头把脑地不实在,就是这个意思。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的意思是说一个人的本质超越了礼的限制,就是野;如果一个人的文胜于他的质,就是史。曾子在服丧期间七天水浆不进,就属于史了。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君子在这里不能再译为执政者了,而是执政者们应该达到的一种标准,这句话的意思是文和质相当,才能算得上一位君子啊。

说白了,还是不能放纵自己,个人的欲望需求、满足需求的手段方式等符合礼的规范才是最好的。(文与质的关系说到底最恰当的就是要符合中庸之道,而要符合中庸之道,就必须接受礼的节制,礼是中庸的保障)

按照“文质彬彬”的标准看,东晋时期的名士,多属于野的范畴,而礼仪讲过了头的人们则属于史的范畴了。

 

4)

子夏从孔子“绘事后素”忽然想到了文与质的问题,所以张口问道“礼后乎”?礼是后来的事情吗?从亘古到孔子时期,人们的质在不断地发展变化,孔子与老子都曾论及到这点,《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一句话,对古今之人的差别作出了比较:“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礼正是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的,子夏所言正指此事。孔子听了子夏的话,由衷地感到高兴,说:商(子夏的名)啊,从今之后,我可以跟你一起谈诗了啊。

从研究描写女人的诗歌竟然转到了讨论礼的先后,这种跨越式的思维让人不佩服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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