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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到中秋又皎洁

作者:江岚

  中秋月。月到中秋偏皎洁。偏皎洁,知他多少,阴晴圆缺。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明)徐有贞《中秋月》

 

  曾经,中秋之于我,是年复一年,祖母特意留出来的半个蛋黄月饼,小木屋地板上柚子树梢的参差剪影,暑热未消的空气里逡巡不去的桂花香,以及祖父手中大蒲扇的摇动间滚落的诗句:莫辞达曙殷勤望,一堕西岩又隔年。

 

  漂洋过海之后,起初真不知何日是归年。异国的芳草,渐行渐远犹生,中秋成为提着那些记忆,向故国家园不断回望,不断追想的惆怅,将轮彩镜光都斑驳起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

月到中秋又皎洁

  等到子午线上的往返终于变得随心所欲,整整一个太平洋的阻隔终于不再蛮横霸道,那种无处安放的焦虑便也随即松了一口气,乡情与乡思不再愁肠百结。到如今,中秋之于我,是一年一度,用月饼、用故事、用音乐、用清茶,去为我的孩子我的学生们营建的一种情境,属于嫦娥与吴刚,属于玉兔与蟾蜍,属于中华民族千百年集体记忆的情境。

 

  秋空里亘古存在的那一轮明月,东半球在看,西半球也在看。地球两端的万户千家在不同的时空里仰头,携带着各自的文化背景、生活经验、话语氛围,一样的月光流转在不一样的视线里,投射出主观情感完全不同的意涵。

 

  “银汉无声转玉盘”之际,我的孩子和学生们不会有“千里共婵娟”的祈愿,也不会有“添愁益恨绕天涯”的怅惘。在他们文化记忆的信息库里,“Full moon”不是冰轮、玉盘或飞境,而只是反射着太阳光的一团幽冷阴暗而已,成为指向Moonhead(傻瓜),moonshine(妄想),moonstruck(发狂的)……等等荒谬、错乱与虚妄的不详根源,充斥着狼人的畸形、吸血鬼的疯狂以及一切妖魔与冤魂的窥视。那遥远的,诡秘阴森的天体,既不可能有琼楼玉宇的精致于其上,更不可能有牵连红线的老人于其下,只带来恐惧与悲情,带来让警察救急热线和医院急诊室格外繁忙的事故、病变与刑事案件。

 

  惟其如此,他们才更需要被引导进入另一种具有鲜明异构性的文化思维模式,去看看东方皓月的圆满与和睦,画意与诗情。早在二十世纪初,英国诗人克莱默-班就赞叹过,携带着中国传统文化典型印记的那些物象,比如月亮,以有限形体与无限想象的交织叠加,营造出了更广阔也更丰富的审美意涵。

 

  但克莱默-班毕竟从来没经历过“人间此夜管弦多”的气氛,没尝到过“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的滋味,难以真正体会到“万里此情同皎洁”的感怀。由他以及和他一样仰慕东方文化元素的先行者们带入西方文化语境的广寒宫,就不免少了一点贴身的、原生态的情味。

 

  而这一点情味,恰恰是和我们肉身一道被连根移植到异质文化土壤里来的。于是我们对“吟赏倍牵情”的主动叙说,就有了更加生动,更加真实可感的内容。当我们在异域的天空下确认,月亮真的可以代表我的心,狭隘地理意义上的乡愁就转化成对母文化情有独钟的回望。不说悲欢离合,不说阴晴圆缺,只让传承在血液里的那些元素,随我们自己的生命一起开枝散叶,去建构一种多元文化语境下的新融合、新认同。

 

  且喜人间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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